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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髮專欄

敲開學習的大門,是年輕之鑰

  • 發佈日期:110-03-03

撰稿者:丘引 作家、學生

我的丈夫說,還有一個月他就滿65歲,符合美國社安卡的退休福利,就是有健康保險以及退休金...。「我算了,退休後每個月我能領到xx 退休金,還有xx,退休後我們的生活品質沒問題!」

「你準備好退休了嗎?你退休後有什麼安排?」我說。

他啞口了。

「若沒有規劃,那就每天在家煮三餐吧!」我開玩笑道。他聽了,馬上搖頭。

我的丈夫和同事關係好,朋友都是幼稚園或高中至今幾十年老友,他的個性害羞不容易交新朋友,退休後人際關係萎縮是極其自然的事,他有可能因此更黏我。我在大學讀的是老年學,我分析退休後可能的變化給他聽,他極其認同。「何況你那麼喜愛和享受你的工作!」我這樣說。

像我的丈夫這樣沒有準備,以為年紀到了,就要退休的人比比皆是,他們因沒足夠的準備,退休後困境叢生。例子一:有一對台灣的美國博士,丈夫因太太的公司要搬到亞特蘭大,他就提前退休跟著妻子南下。幾個月後他對太太說,「妳去上班後,我每天像一隻狗,在家裡眼睛巴望著窗外,每分每秒都在等妳回來。看見妳回來,我的尾巴像狗一樣,搖個不停!」不久,特愛工作的太太不得不賠償一大筆錢給公司,以便提前退休。她對我說,「想到我的丈夫為我退休來此,每天卻可憐得像一隻狗等著我回家,我難過又不安!」

還有,我的朋友博易得以前是律師,腦中風後減輕工作。退休前他對太太說,退休後他什麼事都不要做,「我要看一年電視。」有意思的是,他的太太迪納就讓丈夫足足坐在電視機前看了一年電視。一年期限到,迪納就對丈夫說,「你明天馬上去找個工作做。」從此,博易得律師變UBER司機,每天接送客人。七十一歲的迪納仍然從事護士工作。他們家缺錢嗎?不!

我的幾個美國朋友當初興匆匆的退休了,過完六個月或兩年退休蜜月期後深感無聊至極,紛紛重返工作單位,或另謀新職。為什麼?因為沒有做好退休後的規劃,生活失去重心,生命沒有意義,感覺更孤獨,也更無所適從,甚至發現原來自己準備的錢不夠活到120歲,心裡缺乏安全感。我的朋友奧爾的媽媽雖然99歲了,身心都還健康得很,他不得不開始認真思考我之前對他說的話,「媽媽那麼長壽,你可能活到120歲。」所以,退休後的奧爾幾個月前又重新回去工作了。

「退休後我要天天爬山,天天泡溫泉,天天玩。」在台灣,我常聽人家這樣說。而事實是,走在台北街頭,我常看到退休的人還不老,體力好,天天背著背包,逛來逛去。這表示的是,不常玩,偶而玩,很好玩;但天天玩,那就很無聊。還有人退休後獨自在家,天天看電視,什麼節目都看,從早看到晚,直到上床,日復一日。

台灣從農業過度到工業社會,在農業時代,人們沒有退休觀念,早上醒來就下田,我的一個親戚即便100歲了仍然下田,他們沒有退休後的規劃問題。但工業社會有退休制度卻沒有退休後計畫概念,以為退休了,從此自由快樂的像神仙一樣。不料,有一天醒來,卻發覺自己什麼都不是,突然「空」了,才驚覺太可怕。

去年滿62歲時,我立即申請就讀喬治亞州立大學(Georgia State University)。那是我期待很久的計畫。喬治亞州為了避免人們退休後無所事事,健康滑坡,壓垮喬治亞州的財政,喬治亞州立大學系統就規劃一個叫做62+的大學計畫(4.2.1.9 Persons Aged 62 or Over,備註:1),讓滿62歲以上想要去上大學的人,無論是當旁聽生(沒有考試沒有作業),正規生(考試、作業如同其他大學生,有學分或學位),都可以申請免費上州立大學,包括學士、碩士、和博士。

於是,2020年的春季,我回到大學當學生。雖然我的丈夫早有MBA學位,但我鼓勵他跟著我一起讀,以從中找到他未來退休後的準備或找到不一樣的興趣。我修了春季、五月季、暑季、秋季,一年中我已經修了九個課程,我和所有的學生一樣,考試、讀書、寫作業...,非常忙碌。2021年春季,我在喬治亞州立大學修了四堂課,因此和朋友戲說,我現在年薪百萬(若需要繳學費,一年約一百萬台幣)。

不只是公立大學有這樣的課程,私立大學也有,例如我從2016年搬到亞特蘭大後,每學期我固定在愛茉莉大學 (Emory University)的福斯人文研究中心 (備註:2)修課,這也是免費的課程,連在新冠疫情下,也以網路視頻上課,甚至提供學生免費教材。

由於老年失智的人口高,尤其是隨著年紀增加,罹患失智症的人就更多。因此,退休後學習,是美國社會重視的大事。學習需要用大腦,而腦袋愈用愈靈活,不用就會退化。很多研究都顯示那些天天看電視沒事幹的退休人士成為老年失智症的機會更高,而老年失智症的照顧相當麻煩,花費高,更會增加家人的衝突和煩惱。因此,養成學習的習慣就非等閒視之。培養學習能力(Learn how to learn)則是離開學校很久的人不可忽視的過程,例如剛開始重拾書本時,學了就忘,是很正常的事,忘了再學。像我在喬治亞州立大學的同學幾乎都是十幾二十歲的人,我就向他們學習如何學習。年輕人的學習速度非常快,記憶力好,更是考試的能手,但由於人生歷練經驗豐富,我的理解力比他們還強。我常常問我的同學們,這個作業他們怎麼想?怎麼研究?年輕人其實都很開放和大方,他們不介意我問他們,還很樂意和我分享。

就算不回大學學習,也可以自組學習團體,美國的成人讀書會相當普遍,是另一種學習的機會。例如我已經參加一個圖書館的短篇故事討論會多年,讀書會的成員有三分之二的人退休了,有的人則是準備退休中,每個月相聚討論該月閱讀的小說,每次討論都非常熱烈。就算在疫情狀況下,我們仍然透過Zoom 一起討論、學習腦力激盪。

有一天,我的一對老朋友夫妻來我家吃飯。飯後他們看到我家有一架鋼琴,瑞特立刻坐下彈起鋼琴來,彈得有聲有色。我好奇的問瑞特,以前我怎麼不知道他會彈琴呢?瑞特說他退休前就計畫退休後要學習鋼琴。而退休後他在社區老年中心註冊學習彈琴,「每星期兩次,每次一個小時,學費一個月才五元美金(約150元台幣)。」我驚呼,怎麼有那麼便宜的鋼琴課程?瑞特說,老年社區中心的各種課程的學費都很便宜,那些來教學的人在於分享,不在於收入。瑞特還說,老年社區中心開的課程包括西班牙語、法語、德語等。根據研究,退休人士學習新的語言,有降低老年失智症的效果。而退休後學習彈琴,也有異曲同工之妙。無獨有偶地,瑪俐亞從高中教職退休後就去木雕學校學雕刻,她的作品又多又好還開展,後來她義務在該校教木雕多年。

前面我提到的迪納,她連續幾年都安排假期時飛到義大利向專業廚師學習做義大利菜。幾年下來,她現在不只做一手好菜,連義大利人用餐時的氣氛安排,都很專業,非常義大利風格。「退休後,我計畫要在DC開義大利餐館,每個客人每餐收費一百美金,」迪納說這是她的夢想。

我記得我初次上老年學課程時,我的教授就告訴我們,人類的壽命是一百二十歲。「如果你是六十歲退休,後面還有六十年要過。難道你就停下來不走,不學習了嗎?那不是等死,是什麼?」她的話震撼了我。

也就是因為人類愈活愈久,愈活愈老,美國的退休年紀早就沒有限制了,人們可以愛工作多久就做多久,所以九十歲還工作的人都有。也因此,我的朋友中,七十歲還在職場的也不在少數。而聯合國已調整七十五歲還是中年人,之後才是老年。相對來看,台灣人退休的年齡比美國人還早,可能是法律沒有鬆綁的關係,當然也可能考慮到年紀大的人若沒有退休就會降低年輕人就業的機會,以及職場上的年齡歧視阻礙。事實上,年輕人和年長的人所擅長的不一樣,在工作上可以截長補短,並不需擔心搶工作的問題。不論退休的年紀如何,我認為在退休的門裡門外,最好是放空自己,不論自己過去多麽的厲害,要勇於和過去的自己劃清界線,這樣要走出舒適圈或習慣圈甚至要突破自己比較有可能。

而根據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第一層是生理的需求(食物、水、空氣、睡眠)、第二層是安全的需求(人身安全、生活穩定、免受疾病威脅)、第三層是愛與歸屬需求(友誼、愛情)、第四層是尊嚴的需求(成就、名聲),這四層都屬於安全感,唯有第五層自我實現的需求才是真善美,感覺自己非常到位,最後才可能超我,達到真正的快樂。而退休的路那麼長,如果抱持「我退休了,我老了」,就等於向世界宣告,自己的生命沒有存在意義了。


所以,我要說,退休後要永保青春,唯一的鑰匙就是打開學習的大門。


 

備註:

1. 4.2.1.9 Persons Aged 62 or Over, https://www.usg.edu/policymanual/section4/C328/#p4.2.1_admission_requirements_for_programs_leading_to_the_baccalaureate_degr

2. The Bill and Carol Fox Center for Humanistic Inquiry, http://fchi.emory.edu/home/

3.臺灣也有許多樂齡大學、松年大學、婦女大學及樂齡學習中心有相關推廣學習課程。

最後更新日期:110-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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